第006章 三代人的命
第006章 三代人的命
苏州。工业园区边上的一栋三层小楼。门口挂着"素植生物科技"的牌子，铜字，已经有点发绿。
苏念到的时候下午两点四十。方婉清的助理在楼下等——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马尾，白大褂，手上还沾着粉末。
"苏总。方老师在二楼实验室。"
"陆氏的人上午来了之后——方老师怎么样？"
助理犹豫了一下。"方老师把实验室的门关了两个小时。中午才出来吃饭。"
苏念点头。她没多问，跟着助理上楼。
二楼的实验室比苏念想象的大。三张操作台，靠墙一排玻璃柜，里面是各种原料罐——积雪草、甘草、黄芩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本味，混着酒精。
方婉清站在操作台前。五十出头，头发花白了一半，扎在脑后。她正在用一个研钵磨什么东西，手法很稳。
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
"苏总。比我想的年轻。"
"方老师比我想的硬。"苏念站在门口没动。"陆氏的人上午说了什么？"
方婉清放下研钵，擦了擦手。动作不急不慢。
"他们让我签一份补充协议。内容是——素植如果重新入驻陆氏平台，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'曾被陆氏下架'的历史。"
"你签了吗？"
方婉清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平——像在看一个问错了问题的人。
"苏总。你觉得我会签？"
苏念没接话。她走到操作台前，拿起一个玻璃罐。里面是淡绿色的粉末，标签上写着"积雪草提取物·11版"。
"这是你改了十一版的配方？"
"十二版了。"方婉清走过来。"第十一版的时候陆氏找我，要我降成本——把植物提取换成合成替代。我没答应。他们砍了我。然后我又改了一版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第一版是我妈留下的。我不能让它在我手上变味。"方婉清的声音很平。"苏总——你昨晚直播说的那些，是真的。陆氏逼品牌降配方，不接受就砍。不光素植——七个品牌，都是这么被砍的。"
"你有证据？"
方婉清没说话。她走到靠墙的柜子前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——很厚，边角磨毛了。
"这是我留了两年的东西。"
苏念接过来，打开。
里面是七份文件——每个品牌一份。合同终止通知、价格调整函、内部邮件打印件、与陆氏商务的微信聊天截图。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好，边上用红笔标注了日期。
"七个品牌？"
"对。不光素植。其他六个品牌的创始人——当时我们有一个群。被砍之后大家把各自留的证据汇总了一份。花溪的、竹本堂的、云露的、草木之源的、檀韵的、玉容坊的——"
方婉清说到玉容坊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"玉容坊的？林玉容也留了？"
"林玉容留的最多。"方婉清的声音低了半度。"她那个品牌是她妈妈传下来的，三代人。她把所有的邮件、合同、通话记录都打印了一份。她说——万一哪天她不在了，这些得有人知道。"
苏念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收紧。
"方老师。这些原件——能给我吗？"
"给你一份复印件。原件我留着。"方婉清看着她。"苏总——我不是信不过你。是这些东西如果只有一份，太危险。"
"好。"
方婉清转身去复印。实验室的复印机在角落，嗡嗡响。苏念站在原地，翻那份文件。
翻到玉容坊那一份的时候——她的手停住了。
里面有一张照片。跟沈慕白昨天给她看的那张一样——林玉容最后的手写信。但这张更清晰，能看到信纸的水印——"玉容坊"三个字，是定制信纸。
方婉清端着复印件走回来。看见苏念在看那张照片，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苏总——沈慕白给你看过这张？"
苏念抬头。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沈慕白去年也来找过我。要这份证据。我没给。"方婉清把复印件搁在桌上。"但他拍了这张照片。我没拦住。"
"他去年就来找过你？"
"对。他说想做国货基金。要我跟星耀合作。我拒绝了他。"
"为什么？"
方婉清看着她。眼神很复杂。
"因为沈慕白不是来帮国货的。他是来——报仇的。"
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"报什么仇？"
方婉清没回答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。苏念跟着走过去——楼下的停车区，一辆黑色奔驰刚停下来。车门打开，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下了车。
陆司寒。
苏念的脊背绷紧了。他怎么来了？
"方老师。"陆司寒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——他应该在一楼跟助理说话。"我来取上次说的那批样品。"
"样品在二楼。"方婉清的声音很平。"苏总——你先去隔壁休息室坐一下。"
苏念没动。
"不用。我正好也想知道——陆总上午派人来的目的，跟下午亲自来的目的，是不是同一个。"
方婉清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
脚步声上楼了。陆司寒出现在实验室门口的时候，第一眼看见的是苏念。
他的脚步停了半秒。然后恢复正常的节奏。
"苏总。"
"陆总。"苏念靠在操作台边，双手交叉在胸前。"上午派人来签封口协议，下午亲自来——陆氏对素植这么上心？"
陆司寒的目光扫过操作台上的牛皮纸袋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方老师。上午的事——是商务部自作主张。我不知道。"
方婉清没接话。她拿起研钵继续磨她的东西。
陆司寒看向苏念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——从眉骨到下巴，又移到她脚边的小拉杆箱。
"你一个人来的？"
"我带没带人——关陆总什么事？"
陆司寒没接话。他走到柜子前，拿出两个小瓶。动作很熟——像是来过很多次。
苏念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来过这里很多次？他和方婉清的关系——比她以为的深。
陆司寒走到门口。停了一步。没回头。
"苏念。沈慕白给你的东西——不要全信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他给你的每一样东西——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。"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远。
苏念转过身。方婉清已经放下研钵，站在操作台后面看着她。
"方老师。陆司寒跟素植——什么关系？"
方婉清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，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"苏总。你想知道一件事——当初在陆氏内部，是谁主张砍掉我们这批品牌的？"
"不是陆司寒？"
"不是。"方婉清的声音很轻。"陆司寒当时否决了那个提案。但有人绕过他，用商务部的流程把品牌砍了。等陆司寒知道的时候——合同已经终止了。"
"谁？"
方婉清看着她。眼神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恨、疲惫、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犹豫。
"周启华。陆氏电商当时的副总裁。陆司寒的大学同学。"
苏念的手指在桌沿上掐了一下。周启华。这个名字——她没听过。
"他现在还在陆氏？"
"不在了。两年前离职。现在做投资。"方婉清顿了一下。"启明星资本。他是沈慕白的LP。"
苏念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沈慕白。周启华。陆氏。国货品牌被砍。品控问题。——所有线索串成了一条线。
沈慕白不是来帮她的。沈慕白是来——用她当刀，替周启华报当年被陆司寒赶出陆氏的仇。
而她昨晚直播曝光的那些品控问题——可能根本不是陆司寒的错。是周启华当年埋的雷。
苏念拿起那个牛皮纸袋。手指在封口上停一秒。
她看着方婉清。"方老师—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"
"苏总。"方婉清叫住她。"你要小心。陆司寒这个人——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。但他也不是沈慕白想让你以为的那样。"
苏念点了点头。推门出去。
楼梯上，她的手机震了。秦雪的消息。
"林玉容的儿子查到了。林知夏，二十四岁，云城大学刚毕业。但——苏念，他今天上午退租了。人不在云城。谁也找不到他。"
苏念站在楼梯口。阳光从一楼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的脸上。
林知夏消失了。沈慕白在找他。陆氏在找他。现在——她也得找他。
她拨了一个号码。郑总监的。
"郑总监。帮我问陆司寒一件事。"
"苏总请说。"
"周启华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"苏总——这个名字，您怎么知道？"
"陆司寒不告诉我。"苏念的声音很冷。"我就明天晚上直播——把周启华三个字，告诉全网。"
她挂了电话。
走出素植小楼。阳光照在脸上。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——方婉清正站在那里，看着她。
苏念拉起小拉杆箱。往地铁站走。
手机又震了。陆司寒。
她没接。
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她要让陆司寒急。
急到他——亲自来找她。
她走到地铁站口。停了一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素植小楼。三楼的窗户——方婉清还在那里。
苏念掏出手机。给秦雪发了一条消息。
"林知夏——查他最后出现的地点。查他的同学、朋友、女友。查他的银行卡最后一笔交易。"
"念念——这要时间。"
"我等。"苏念打字。"但陆司寒不会等。沈慕白不会等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我赌——林知夏还在云城。他没走远。"
发送。
她走进地铁站。掏出手机，订了一张回云城的高铁票。
一小时后发车。
她在座位上坐下。闭上眼睛。
她要——比陆司寒快一步。
比沈慕白快一步。
先找到林知夏。
然后——让那个死去的林玉容，开口说话。
